大观在上,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,观。“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”,下观而化也。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。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
——《周易·观卦·彖传》
初六:童观,小人无咎,君子吝
夏至将近,国内。“你说我入学面试能过吗?”空教室里,我又一遍焦急地问俄语老师伊莲娜。
伊莲娜说:“肯定的,你英语比我好,应该是全班最好的。我来中国留学之后,讲中文比较多,英语已经不太好了。我们进度很快,时间还有很多,那继续用英语聊天吧:讲讲你为什么想要留学。”
“其实有很多原因。从出国这方面来说,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我自己读了各地历史,学了各种外语,但百闻不如一见——实际到访的感受更真实。虽然我现在还没出去,但我知道,出国旅游和留学不是一回事。旅游可以从表面看看异域风情,按照既定路线走马观花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留学是真的要在外面生活的,他们应该对国外的认识更深,不应该封闭自己,否则太遗憾了。
“从学习这方面来说,我人生中一大爱好就是喜欢学各种知识。幸运的是,我确实在大学中学习到了很多,课程内外都有。之前和人讨论过一个问题:高中学习和大学学习区别在哪。我当时的想法是,高中的知识是有上限的,大学没有。其中一个论据就是,中学生学的一部分知识,人类已经熟练运用了几千年——人类就能通过观察天体制定历法。大学期间学的很多知识都是近200年,甚至近50年来蓬勃发展的学科理论和应用。如果要读博的话,还需要自己根据研究需要搭建自己的知识体系吧……”
“有意思……”伊莲娜说,“说得非常好。你面试肯定没问题,提前欢迎你来俄罗斯!”
两天后。“同学你好,欢迎你参加今天的面试,我叫薇拉。现在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


《象》曰:初六童观,小人道也
(左:圣彼得堡,宿舍附近居民楼旁的一群猫)
(右:圣彼得堡,在圣以撒大教堂高台远眺拉赫塔)
六二:窥观,利女贞
冬至。在国内的第一学期以谢尔盖老师的Python课结束,同时我们在准备下学期去俄罗斯的各种手续。去俄罗斯前的寒假,我一边读《俄国史》,一边继续学习俄语。
立春已过,北京飞圣彼得堡。晨昏线一直追着飞机走,降落前的两小时,我贴着窗户俯视着广阔的土地。拉多加湖西南方,涅瓦河从拉多加湖斜插进圣彼得堡市区,又在中心蜿蜒。涅瓦河分支冲出几座小岛,河水最终一起汇入芬兰湾。从机场出来后,同学们依然贴在大巴车窗户上,用手机拍个不停。圣彼得堡大街上堆着比护栏还高的积雪,大巴车像婴儿车一样摇摇晃晃、走走停停:车外是新世界,车里是对新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。我没有拍照,只是试着拼读窗外的俄语单词——景色早一天晚一天看都没关系,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能独立地活好。
我那时突然想起了曾经围炉煮茶的朋友们。他们总结自己的留学经历时提的一句话,让我经常回味:留学生活其实是相对封闭的。同胞往往凑在一起抱团取暖,习惯了社交舒适圈——这个现象不分国籍。初来留学,各种问题基本都集中在前一两个月,所以要么硬扛,要么求助,要么回国。
立夏。过了将近三个月,我才算掌握了生活节奏,这时才决定亲眼去涅瓦大街看一看。


《象》曰:窥观女贞,亦可丑也
(左:圣彼得堡,桥上坐车抓拍晚霞)
(右:莫斯科,谢列梅捷沃机场B、C航站楼落客点)
六三:观我生,进退
秋分。北纬六十度的圣彼得堡,寒冷虽不及中国东北,但是黑夜越来越长,像一条饿狗,贪婪地啃噬白昼,啃噬人的耐心。我自此尤其珍惜白天——稍不留神一睡着,白天转瞬即逝,黑夜之后仍是黑夜。
我焦虑地躺在床上休息,想着毕业论文的事。舍友也关了电脑,转过头盯着躺平的我:“你说,咱来留学的意义是什么呢?”他疲惫到脸上的皮肉都往下坠,眼神里却期待着答案。
我思考片刻,从床上坐起来,半开玩笑地说:“我不知道。要不你问问早期留洋的那些革命家、科学家吧。当然,他们刚来欧洲时可能也想不到黑天有这么长。你不会也在愁毕业论文吧?”
“是,要不然我也不抱怨了。我还愁工作啊。大四毕业我报银行,我们面试组了我全是硕士——我就这么来读了硕士。我本科毕业了去银行,硕士毕业了还去银行,那我这硕士不白上了吗?你说我当时换个国家会不会好一点?”
“我不知道。要这么想的话,更好的生活好像都在平行世界里。”
“那你啥想法?”舍友继续追问我。
“毕业之后啊?读博啊。我是觉着,进得有野心,退得有勇气。当然按我现在状态吧,我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野心和勇气,我一个没有。等我心态达到啥程度能读呢?鲁智深的偈语说:‘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’要是能到那个程度,我可以读一读。文艺一点说,我得先和自己和解,和周围和解。论文的事啊,我看看导师怎么说,等哪天我去一趟。”
短暂的交流可以放松自己,热闹的气氛散去后却显得更加落寞。见舍友没了下文,我悄悄躺在床上,继续担心论文的事。没过多久,我的脑袋感觉发胀,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
《象》曰:观我生进退,未失道也
(左:圣彼得堡,瓦西里岛地铁站旁电线)
(右:圣彼得堡,圣以撒大教堂仰拍)
六四: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
立冬。一个半月之后我终于有点力气走到谢尔盖老师的办公室。像当时来中国上课一样,他伸出他粗壮的手臂,重重地捏着我的手,请我坐下:“将近两个月没见了,你抓取新闻的进度怎么样了?记得上学期期末我给你推荐过一个现成的数据库,我相信你都用上了。”
我轻轻抽出右手,沉默地直面谢尔盖老师。半分钟里,他的眼神从期待、到疑惑、再到失望。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。“抱歉老师……我还是想做的太多,能做的太少:心里有继续上学的执念,就像我来俄罗斯之前想走出去看世界的执念一样……我不知道好不好,但我能控制住我自己——当然,要是我很好的话我一定会告诉您‘我很好’的。”
谢尔盖老师听完,眼神中多了些同情,少了些失望。他叹了口气,眼神短暂躲开了我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“没事,我相信你,你是班里最好的学生——我和薇拉都这么认为——你做Python问题不大,而且这比普通计量模型更有意思。我也相信你能控制住自己,但你最好别这么久才来我这一次,太久了我都不知道你状态怎么样。说回论文啊。你可以把俄文和中文的主流媒体的新闻都抓取下来,然后做一个金融市场收益率相关的回归。你抓取俄语应该没问题。去年我在中国给你们上课那几天,伊莲娜给我当翻译,她说你俄语学了半年就已经非常好了。回去试试吧。记得吃药。”
每天一片药确实舒缓了一些情绪。即便如此,我还是不太愿意开工。直到某天晚上,我连喝两瓶能量饮料之后,一夜精神抖擞。为了让睡意战胜咖啡因,我重新捡起俄语教材给自己催眠。然而,借着咖啡因的劲儿系统的过了一遍语法之后,我终于能更轻松地做好俄语的文本分析。薇拉老师可能做梦也想不到,班里写的最有特点的论文是从两瓶饮料开始的。


《象》曰:观国之光,尚宾也
(左:圣彼得堡,喀山大教堂穹顶内部仰拍)
(右:圣彼得堡,圣彼得堡彼得大帝理工大学工业管理、经济和贸易学院,
卡尔·马克思雕像和俄文版《共产党宣言》)
九五:观我生,君子无咎
夏至将近。毕业答辩以老师宣读学生答辩成绩结束,师生凑到讲台拍照留念。薇拉老师扫了一眼讲台,走向了站在教室角落的我:“哎呀,我最好的学生,咱俩来拍个照!我看你有些闷闷不乐的,怎么了?”我用“依旧一夜没睡”这个事实掩盖住激动、释然又后怕的复杂情绪。
报复性地睡到第二天后,我收到了薇拉老师的祝福:“早上好!非常感谢昨天发给我照片,与你共事非常愉快。希望你在求学过程中积累的知识和经验,助力你实现梦想。相信自己,坚持不懈。祝你回中国一路顺风!”
“上午好!在俄罗斯求学的日子,遇见您是我的幸运。我清楚记得两年前我们初见的场景,当时您在面试我。毕业答辩前我一夜未眠。很多年前我就想着,自己能学习很多喜欢的知识。然而,向前要有野心踏入学术殿堂,向后要有勇气回归现实生活。想做的太多,能做的太少——我或许知道症结在哪,但反复陷入迷茫中。从多年前的迷茫、自责到后来的坚定、自信,我最终获得了成长的喜悦,我终于有底气和自己和解了。或许我和您讲过,我申请了本校的博士,下学期见。”
我推敲很久才回复,边写消息边回忆过去。过去的美好被当时的迷茫冲淡,我却又忘记了当时让我迷茫的琐事。条件反射般的沉思随之而来,让我抽离形骸之外;又过了几十分钟我才缓过来神——原来我真毕业了。我心中突然迸发出极致解脱的感觉,巴不得对周围所有人说“你怎么知道我毕业了”。但我又突然冷静下来。
要不去中国驻圣彼得堡使领馆拍个照吧?于是,我自己带着毕业证的外封皮赶到使领馆,照片里除了国徽下的封皮,还有几种语言的配文:
Само счастье, Вам расскажу.
This very joy, sharing with you.
今有至喜,说给您听。


《象》曰:观我生,观民也
(左:呼和浩特,内蒙古财经大学学院楼B座一层)
(右:圣彼得堡,中国驻圣彼得堡总使领馆和作者的毕业证封皮)
上九:观其生,君子无咎
夏至后。圣彼得堡又迎来红帆节。白夜、蓝河、红帆的三色光影在冬宫旁的涅瓦河畔交织,映照毕业生们温热的梦;飘扬的俄罗斯国旗向青年挥舞,像致意,也像告别。人群的燥热气氛悄然褪去,早上六点多的冬宫广场还留着昨夜的舞台架子。观光船往来于吊桥下,像手指掠过纤长的发丝,撩拨过谁的心跳;河水泛起绵柔的波纹,一吸一呼,像在等谁回头。
回国在即,我也想让自己充实一下生活。一面准备下学期开学回俄罗斯读博,提前看了一些专业书籍;另一面,我开始读《周易》,让我换个角度观察世界,当然也从中治愈自己。“视履考祥,其旋元吉”。我不再害怕黑夜,因为太阳照常升起;我不再恐惧寒冷,因为冬去终究春来。
博士开学后,我回到圣彼得堡。
薇拉老师找到我:“新一届中国学生来了,到时候你帮我带带他们?你经历了全过程,你知道怎么帮助他们。”
“好,我知道。”


《象》曰:观其生,志未平也
(左:圣彼得堡,冬宫旁涅瓦河水)
(右:圣彼得堡,起义广场,“英雄城市列宁格勒”)
(作者声明:除作者名字外所有人名均为化名)